这是一个星期二的凌晨，时间刚过凌晨2点，警方突然接到了一位名叫鲍勃·李的男子从旧金山海湾大桥附近一个寂静的街区打来的报警电话。

“救命！”他在电话中大喊道：“我被人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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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现场监控录像，鲍勃·李跌跌撞撞地走在一条人烟冷清的街道上。他试图拦下一辆闪着警示灯的白色凯美瑞（Camry），但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倒在地上，那辆白色凯美瑞也开走了。等到6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时，鲍勃·李已经失去了意识，血流不止。他全身有三处刀伤，一处在臀部，两处在胸部。他被紧急送往旧金山总医院（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但很快就因为抢救无效而被宣告死亡，时年43岁。此案震惊了整个美国。

旧金山科技界的所有人都认识鲍勃·李，他原本是一名程序员，后来成了一位科技界的大佬，他曾经开发过价值几十亿美元的产品，包括Cash APP和Square支付终端等等。他的死引起了科创界和风投圈很多大佬的关注，就连埃隆·马斯克都站出来发声，指出他的死与美国的自由主义政策和无家可归者的问题有很大关系。

不过事实上，行凶者并非陌生人。检方表示，鲍勃·李是被一个名叫尼玛·莫米尼的男子杀害的，莫米尼也是科技圈的一位高管。警方于4月13日以涉嫌谋杀鲍勃·李为由逮捕了莫米尼。

《财富》杂志就此事采访了十几人，包括鲍勃·李和莫米尼的朋友、同事和熟人等，试图还原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莫米尼的作案动机。

至于鲍勃·李被杀前的最后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有莫米尼一个人知道了。不过莫米尼的律师保拉·坎尼称，此事有“复杂的背景”。

她对《财富》杂志表示：“大家首先应该等一等，听听鲍勃·李当时在做什么。”

鲍勃·李的遗产

莫米尼和鲍勃·李的人生起点截然不同——莫米尼生于伊朗，幼年时移民来到美国，而鲍勃·李生在美国的密苏里州。

鲍勃·李生于1979年，高中时期，他曾经是学校里远近闻名的水球明星。据他大学时的好兄弟内森·威尔斯介绍，当时鲍勃·李就因为玩得特别嗨而获得了“疯狂鲍勃”的绰号，但同时他也以魅力和热情闻名。后来鲍勃·李进入了东南密苏里州立大学（Southeast Missouri State University），他这方面的个性更加展露无遗，人们都认为他是一个逍遥自在、精力充沛、热情奔放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位刚刚崭露头角的科技新秀。

威尔斯回忆说，有一次他们自驾游的时候，鲍勃·李谈到有一种名为“红色代码”（Code Red）的计算机病毒正在威胁整个世界，在当时已经造成了20亿美元的损失。鲍勃·李称他已经找到了对付这种病毒的方法。

听到这番话，威尔斯当时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世界上比你聪明的人多了去了，全球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做这件事情。反正你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鲍勃·李并没有被他“劝退”。他在车上详细阐述了他打算如何给软件打补丁，后来他还专门写了一个杀毒程序。他还应邀参加了一个电视节目，科普他的解决方案。在这个节目上，他穿着一件Polo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主持人在介绍他时，称他就是“红色代码杀手”。

不过鲍勃·李早早地就从大学辍学了。马克·哈奇是他后来在旧金山的“创客”社区遇到的一个朋友，这个社区里的人都是DIY硬件爱好者。马克·哈奇认为，鲍勃·李之所以辍学，是因为他觉得大学不够有挑战性。他告诉《财富》杂志：“他是一个天才，不然你还能怎么形容他？”

虽然鲍勃·李一直没有达到他的密苏里州老乡、Square的老板杰克·多尔西那么高的知名度，但他也在硅谷科技行业的全盛时期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出版过一本相当有影响力的关于Java编程语言的书，还曾经为谷歌（Google）的AdWords平台做出重要贡献。2010年，Square聘请他担任首席技术官。鲍勃·李随即帮助Square公司开发了现在已经十分普及的Cash应用程序。

2015年Square上市时，鲍勃·李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纽约证券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的照片。威尔斯看到后给他发了条短信。“兄弟，你当上百万富翁了吗？”鲍勃·李给他回了一个“眨眼”的表情。

不过成功并没有让鲍勃·李冲昏头脑。马克·哈奇表示，每次他们一起参加聚会的时候，鲍勃·李都会把他介绍给在场的每一个朋友，并称他也是“创客运动”的共同发起人。大家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科技公司之一的首席技术官。“他并没有到处显摆自己的才能。”哈奇说。

鲍勃·李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社牛”。他的另一个朋友汤米·索尔斯说：“他就是想一直吸取人生的精华部分。”据威尔斯回忆，鲍勃·李从大学起就有一个习惯，不到凌晨四点不睡觉，要么是工作，要么就是出去社交。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三四十岁的时候，任何同龄人都坚持不了他这样的生活节奏。

鲍勃·李也很喜欢旧金山湾区的科技社交圈。不过据了解内情的人士介绍，可卡因等毒品在这个圈子里是司空见惯的。

鲍勃·李的事业和社交生活有时也会产生交叉。比如他的朋友鲁兹·莫哈扎比，白天是科技创业者，晚上就化身成一位DJ。鲍勃·李有一次在安卓系统（Android）的开发者大会上认识了莫哈扎比，但这两位科技人士之所以发展成了好友关系，还是因为对旧金山地下嗨场的共同爱好。鲍勃·李还问过莫哈扎比能不能在他的DJ秀上给Cash 应用程序做个推广。

“他一直在拼命工作、疯狂地工作。所以他需要这种释放，需要去社交，和朋友出去玩，包括喝酒喝到凌晨四点。”莫哈扎比对《财富》杂志表示。

鲍勃·李有两个孩子，分别是14岁和17岁。但是他在2019年与妻子分居了，并且在新冠疫情期间与父亲一起搬到了迈阿密。他在那里继续过着夜夜笙歌的生活。每次回到旧金山，他都要充分利用自己的社交圈，总是想再多认识一个朋友。而就在某一个漫漫长夜，他遇到了那个宿命中的男人——尼玛·莫米尼。

IT奇才

尼玛·莫米尼的事业并未达到鲍勃·李那样的高度，但他在科技行业也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身家。他随母亲和姐姐卡扎尔移民到美国，在伯克利的郊区长大。莫米尼一家信奉袄教，这是一种前伊斯兰时代的伊朗宗教。

莫米尼后来成了一名IT顾问，在同事的印象中，他是一位随和友好的员工。

一位名叫阿卡什·索尼的产品经理2015年曾经在一家科技创业公司与莫米尼打过几个月的交道。他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做这种性质的事情。”

不过莫米尼也曾经陷入过一些麻烦。《财富》杂志查阅了阿拉米达县的犯罪记录，发现他有一系列的轻微违法行为，包括2004年的一次酒驾，2011年他曾经因为无证驾驶（驾照被吊销）和持有管制刀具而两次被警方指控，后来他因为无证驾驶而被判入狱10天，缓刑三年。至于管制刀具那件事情，警方最后撤销了指控。《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报道称，埃默里维尔地区的警方曾经以涉嫌殴打他人为由传唤莫米尼，但随即将其释放，检方也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而起诉他。当时一名警官在笔录中写道，受害者认为莫米尼“可能患有双相障碍，因为前一分钟他还好好的，后一分钟他就会无缘无故地发狂。”

据一位曾经在2006年至2010年与莫米尼共事过的匿名人士称，莫米尼曾经谈到过驾照被吊销的事情。该匿名人士告诉《财富》杂志：“如果你知道这些之前发生的事情，你就不会那么惊讶了。”

莫米尼的律师保拉·坎尼称，发生在埃默里维尔的那件打人案完全是“一派胡言”。

她对《财富》杂志表示：“他收到了传票，但这恰恰意味着他没有被捕。这是一个很适合拿来炒作的话题，但是没有任何意义。”

莫米尼的姐姐卡扎尔也住在旧金山湾区，2013年她嫁给了一位名叫迪诺·伊利萨尼亚的整型医生，这名医生专门给旧金山的名媛做整型手术。2016年，他们在旧金山的千禧大厦（Millennium Tower）购买了一套价值270万美元的公寓。这栋楼之所以有名，一是因为房价特别贵，二是因为它的地基居然在下沉。所以在这座贫富悬殊巨大的城市里，这座大厦成了不少人幸灾乐祸的笑柄。

尼玛·莫米尼也有一些富人的爱好，他拥有一艘船，一辆售价5万美元的宝马（BMW）敞篷跑车，还在贝斯勒大厦（Besler Building）租了一个办公室。这个大厦是位于旧金山东湾的一个综合体，始建于1917年，近年来为了吸引科技公司而进行了翻修。

资深公关人士萨姆·辛格最近在莫米尼的隔壁开了一家办公室。他表示，他搬进来之后，莫米尼曾经邀请他参观自己的办公空间，并称莫米尼是一个非常热情亲切的人。“我们的邻居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不可能犯下这种罪行。”

两个人生轨迹的交汇

鲍勃·李和莫米尼究竟是如何认识的，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清细节了。不过好几位消息人士都告诉《财富》杂志，他们很可能是通过共同的社交圈子结识的。特别是鲍勃·李几年前就认识了莫米尼的姐姐卡扎尔。虽然仅从法庭文件上看，我们无法得知他们是不是谈过男女朋友，但熟悉两人的人均指出，他们俩没有在一起过。卡扎尔本人也没有回应我们的置评请求。

不过，3月14日旧金山地区检方提交给法庭的文件提供了很多关于此案的细节。4月3日星期一下午3时30分许，鲍勃·李邀请的一位密友（证人一）来到了旧金山市中心的一间公寓。当这位朋友到达时，鲍勃·李和卡扎尔正在喝酒。这位朋友向警方表示，鲍勃·李和卡扎尔至少已经认识好几年了。

下午晚些时候，鲍勃·李和这位朋友离开了公寓，前往鲍勃·李在轮渡大厦（Ferry Building）附近的酒店，这里离旧金山海湾大桥只有几个街区。就在那时，鲍勃·李和尼玛·莫米尼通了电话，这位朋友回忆道，莫米尼在电话里问，他姐姐是否吸了毒或是做了其他什么不对的事情。鲍勃·李向莫米尼保证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这位朋友在星期二的凌晨12时30分许离开了鲍勃·李。

警方查看过的监控录像显示，鲍勃·李在凌晨12时39分左右离开酒店前往千禧大厦，也就是卡扎尔夫妇居住的那栋“下沉大厦”。那里离他的酒店只有几个街区。那时莫米尼已经在他姐姐家待了几个小时了。

凌晨2时03分，鲍勃·李和莫米尼一起从他姐姐的公寓楼层进入了电梯。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后，他们上了莫米尼的那台宝马车。法庭的文件写道，莫米尼将车开到附近一个“黑暗且隐蔽”的地方停了下来。视频显示，两人走进夜色，其中一人突然走向另一人，然后两人分开了。一名被警方确认为莫米尼的男子向南走去，随后在一处围栏旁停了下来，警方后来在那里找到了一把刀。另一个人也就是鲍勃·李则摇摇晃晃地向北走了。宝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驶离现场。鲍勃·李则于当天上午在旧金山总医院去世。

警方找到鲍勃·李的手机后，发现了一条卡扎尔·莫米尼发来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是：“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吗，因为我知道尼玛对你很凶，谢谢你这么有风度地处理这件事情。爱你，自私的混蛋。”

鲍勃·李的朋友们只能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好兄弟内森·威尔斯认为，他可能是想缓和局面。“鲍勃不是一个对抗型人格的人。”他说。

鲍勃·李的死，让他们的朋友们产生了巨大的失落感。在他们眼中，鲍勃·李是一位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但他也从来不乏谦逊。他的死在整个科技界产生了重大反响。他曾经的老板杰克·多尔西写道，这个消息简直“令人心碎”。还有一些人则利用这件事情来抱怨“旧金山已经成什么样子了”。

鲍勃·李在创客社区的朋友哈奇叹道，想不到他的死这么快就被人当作政治议题来操弄，不少人拿鲍勃·李的死作文章，有的谴责旧金山的犯罪率，有的谴责旧金山科技圈的短视。

“这会带偏人们对他的悼念。”哈奇表示。

鲍勃·李死亡一个多星期后，莫米尼的被捕终于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男人为什么会在星期二的凌晨两点半出现在那个僻静的街区。检方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理由是莫米尼携带了一把餐刀（警方后来在犯罪现场发现了这把刀），并且故意开车将鲍勃·李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

检方在报告中称：“这是一次有计划的、蓄意的袭击。”

莫米尼于4月25日被传讯。检方表示，如果罪名成立，他将面临26年的牢狱生涯，甚至有可能是终身监禁。4月22日，他的律师保拉·坎尼称，她仍然在等待检方的起诉文件，包括相关的病历、监控录像和证人证言等。她表示，莫米尼可能会先看完检方的证据材料，再提出抗辩。

她对《财富》杂志表示：“大家不应该急于下结论，有时候，人的生活是复杂的，甚至是一团糟的，所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够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

随着鲍勃·李被杀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冷酷无情的法律体系即将开始运作。对莫米尼来说，这也将是他向鲍勃·李的亲朋好友提供答案的最后机会。

“我只是感到另一种失落感。”伊拉克战争老兵汤米·索尔斯说。他是在竞选国会议员时认识鲍勃·李的。“我为他的孩子、他的朋友感到悲伤，为这种自私暴力的杀人行径感到悲伤。”（财富中文网）

译者：朴成奎